“嚯嚓……”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得眼前雪亮，瞬间之后又一片沉寂的黑暗，浓浓的血水被接踵而至的大雨冲刷到水渠里，掩盖不住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紧接着一股剑气自夜里破空而来，落在登仙台上，青石搭建的高台瞬间坍塌了一大半。
一道更加肃杀的剑气接踵而至，逃跑的众人被剑气压得倒了一片，被护在中间的男子直接倒在地上，面色煞白，一口血忍不住吐了出来。
“宗主！”
“师兄！”
“你这个叛徒——”
众人大惊失色，登仙台有最后一层阵法，可也无法阻止这个女魔头手中的剑。
耳边的风雨声也盖不住那把重剑在青石台阶上拖行发出的刺耳的剑鸣，越来越近的声音让胆小的几人已经忍不住吼出来。
“你这个无耻叛徒”
“你忘恩负义！”
一名弟子大声呵斥着，明明是一句话却因为害怕得战栗成几段。
顺着流着鲜血的剑向上看去，古朴无纹的剑柄被一只布满金色纹路的手握住，修长的手指青筋尽起，甚是吓人。
再向上望去，是云娇讥讽的冷脸，漆黑的眼眸暗光流动，不复往日明媚含笑的样子，蔓延到颈部的纹路晦暗不明，脸上不知道哪里飞溅的鲜血，显得那冷冷的面容散发着诡异的寒意。
“沈宗主，你逃不掉的。”
几名忠心的弟子死死地将中间的男子围住，云娇眼底生出戾气，狠狠地一道剑气，又有两人悄无声息地倒下。
一步杀一人！
云娇石榴红的长裙已经被血色浸染得发黑，待走到青袍男子眼前时，鲜血满地，再也没有多的活口。
沈长舟忍住伤口的疼痛，眯开眼睛，眸色暗得看不清，许是伤势太重一口血吐了出来，阴鸷地笑起来。
“云娇，你还是如往日一般天真。”
云娇静静地看着半卧在地上的沈长舟，现在他人也是好看的，一副跌落尘埃的谪仙模样，水青色的长袍上沾染了尘土血渍，腰间的银色兽纹腰带早已经不知道丢在何处。胸口用金蚕线绣好的祥云暗纹一件被剑气划开，露出的伤口翻出鲜红的血肉此时张牙舞爪地向外不停地渗血。
“天真的云娇已经死了！”
死在被他亲手推下黄泉的那一刻！
云娇的视线落在沈长舟的脸上，其实这会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身体早已经碎成一块一块，全靠手中的神剑不工散发的灵力支撑着。
恍惚中听到了魔族在青山宗肆虐烧杀的喧哗，也有弟子奋起杀敌的声音，却无人知晓，闭关等待飞升的青山宗新任宗主沈长舟此刻已经半步黄泉。
“现在的云娇是来索命的！”
云娇附耳轻声说着，手中剑轻轻落下。
沈长舟的胸口多了一道伤口，此刻无须过多灵力，重伤得他连一丝灵气防御都无法聚集。
锋利的剑锋一寸一寸没入沈长舟的身体，昔日场景一幕一幕闪过。
第一次执剑，是沈长舟赠予她的菩提木剑，梨花树下，他说，“娇娇，这把剑是我爹亲手给我做的”，这是她的第一把剑。
第一次门内小比，她初到问灵境，道术不精，止步初选。沈长舟带她到宗外，在小摊上给她买了一份热乎乎的糖糕，带她穿过街头巷尾看热闹，她紧紧地跟在身后，笑得灿烂。
他院子里有一株老梅花树，只在最冷的时候才开上几枝，每次都是被他摘下与她一起煮雪烹茶。
当然，人都是会变的。
九州第一宗门青山宗的道子沈长舟，风光霁月，也不例外。
后来她获得机缘，颇有进益，道心稳固，一路从问灵境到融灵境，再到通灵境，偶有赢过他的时候，他总是当着面苦笑，说她进步太快，世人该说他这个道子名不副实。
在今日之前，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黄泉秘境。
受伤闭关许久的老宗主终究还是没能熬得过伤重昏迷，一行人在黄泉秘境中想要夺得黄泉秘境之“幻生花”，能够让重伤之人以修为或寿元为代价，得以恢复。
费尽千辛万苦花摘到了。
可是迎来的却是他最狠的道术攻击！
坠入秘境黄泉之前，她看到他淡漠的眼神。
他想杀她，就像路边摘一朵花，推开她，像掸走肩上的灰尘。
“娇娇”
他又唤她的名字。
“好走”
下一刻，她便沉入黄泉，是寒冷入骨的黄泉水淹没着她被道术破开身体，疼得她甚至忘了去想为什么。
回忆随着沈长舟的呼吸声渐渐隐去，耳边的风雨声也逐渐模糊，云娇乏力地躺倒在地上，鲜血不断从手上、身上渗出，神剑的反噬比她想象中的更加严重。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在这安静的山顶显得异常地响亮。
云娇费劲地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来处，眼前的一幕却直接吓得她犹如坠入冰窟。
眼前一个复杂繁琐的大阵从脚下缓缓升起，悬着的阵法之间灵力流动，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阵法中心是一个逆转八卦模样，而沈长舟正当其中。
“咕”
像是胸口处发出的一阵闷响，地上躺着的众人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似的迅速干瘪下去，只剩下一层人皮和衣物，而本该死去的沈长舟在气绝后竟然一点点有生机凝聚起来，无数的黑线在他躺下的地方汇聚成了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他的体内。
云娇震惊地看着逐渐恢复气息的沈长舟，脑子里嗡嗡作响。
地上的沈长舟嘴角仍旧带着血迹，洞穿他胸口的剑伤隐约还能看见内里鲜红的血肉，但是早已经不流血了。
片刻之后，沈长舟双目陡然睁开，一股灵力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散开，地上那些人的人皮和衣物也在这一道灵力中四分五裂。
这一瞬间，风雨似乎都安静了下来，云娇听到了自己清晰再次倒在水坑的声音，视线被溅起的泥水模糊，隐约见到站起来的身影。
“娇娇，我说你总是太天真。”
沈长舟起身，轻抬左手，一缕青光浮现，此时一副怜悯的模样看着被浑身是血的云娇。
“还记得这个吗？”沈长舟食指和中指交叠随后快速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这是青山宗弟子要学的第一招，叫聚灵术。”
沈长舟垂眸，波澜不惊地看着缓缓倒下去的云娇，不带着一丝情绪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如何能从那里活出来，但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甚是可怜，所以好心再送你一程吧。”
云娇终于有力气转过头，这一点青光在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像一滴雨水落在眉心，仿佛又回到了黄泉水中，浑身冰冷的疼痛，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撕咬着。
云娇闭着眼睛，嘴唇死死咬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因为从阵法中有一条黑线从她的天灵穿过了她的身体，没有办法动弹。
沈长舟迈步从她身边跨过去时，已经丝毫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叛徒云娇联合魔族，意图谋杀宗主，心狠手辣杀宗门上下百余人，”沈长舟近乎冷酷的声音远远传来，“沈宗主杀反贼云娇于登仙台，哈哈哈哈哈哈！”
黑色的大阵缓缓地汲取着云娇的灵力，再加上神剑反噬由内及外，从五脏六腑再到每一寸经脉，一点一点地裂开，云娇疼到喘息都发不出声音，身子疼地蜷缩到一起，手中紧握着不工剑也缓缓松开，想到自己在黄泉水下的三百年苦熬，终于还是缓缓地失去意识。
“沈长舟，若有来世，我必杀你！”
……
云娇一直坐在一个痛苦里梦，梦里她被淹没在黑色的水里，水冷得刺骨，但是又有一股力量在灼烧着她的灵魂，一遍一遍地凌迟般的痛苦让她努力想从这梦魇中挣扎出来。
黄泉秘境！
不工剑的剑灵救了她，可是真的好疼！
“求求你放过我！”
那个弱小的云娇哭着恳请着剑灵，可是那道光并不愿意散去。
黄泉化成了黝黑的火焰，将不工剑和云娇的精血融化又分开，重复再重复。
直到，一人一剑气机相合，再也不分彼此。
……
惊雷乍现——
她力竭地握着大柴刀，重重地跌坐在泥水里，刀上的血迹顺着雨水被冲走不见，耳边仿佛还是在梦境里的哭喊，春雷轰隆的声音伴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得像是要炸开，宛如实质的疼痛感熟悉又陌生。
“见老天！”看到眼前的景象，疼得忍不住骂出口。
脑子里充斥着混乱的记忆，一部分是云娇上辈子的，一部分是年幼的云娇的，一部分，是她的。
在黄泉秘境最底部的她吸取了两万年的生机，只为了能够脱离那幽深的水底，不见天日的日子她真的过够了，而“云娇”落入黄泉的时候，那修士一身血肉之力正好将沉睡的她唤醒，得来全不费功夫，只是不知道为何云娇的“灵”竟然未被泯灭，拿了她的一身血肉之力也答应她保留她的灵，随后用神力为她凝结成了躯体助她去报仇。
结果那个奇怪大阵竟然让仇人死而复生，也惊醒了她，也就是真正的不工剑灵。
然后呢？
剑灵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密密麻麻的黑线缠绕着不工，然后再一睁眼，就是这破败的院子，和一堆记忆。
但是，她变成了人？
这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她左手一侧瓜棚歪歪斜斜地搭在土墙边，几颗还未成熟后的嫩瓜已经摔在泥水里，另一边的土墙已经彻底地倒塌，泥砖七零八落，也不知道那瓜还能不能吃，她变成人了，也就是说可以随便吃，也可以自由走动了。
她心里想着瓜，耳边传来一阵阵惊呼，还有来回奔走的声音。
“娇娇”
破旧的院门口跑进来一个狼狈不堪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水杏色的裙子，脸上因为跑得太快泛起红晕，抓住云娇的手却害怕得一直颤抖着。
“你没事吧？”
看到眼前的少女有些慌神，这是与云娇一同长大的秦姝，也是与她一起拜入青山宗的同门，可惜后来在一次秘境中不幸遇难，她曾经在云娇的记忆中见过。
“娇娇？”
秦姝见云娇一直呆呆的样子，心里更担心了，用力地摇了摇云娇的身体，“有仙师来了，你不用害怕了。”
地上一只脑袋破了一个大洞的小鼠妖，再看到云娇手上仍旧紧握着的柴刀，想来是被吓坏了。
剑灵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重生到了云娇年少的时候。
大妖渡劫，一些刚刚开灵的小妖吓得逃出深山，闯入村寨，食人为乐。
她若是刚刚没有及时将这只大老鼠砍死，那她就会像云娇上辈子一样，被鼠妖咬伤然后疼得昏死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青山宗弟子的队伍里。
是秦姝苦苦哀求，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才愿意带上受伤的她去仙门医治。
“你说有仙师？”，云娇抬眼看向秦姝，声音突然冰冷得刺得人浑身发抖，阴郁的面容透着不明的神色。
秦姝被这声音怔住，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寒毛直起：“是……是的，几位仙师斩杀了妖物，现在没事了。”
这是被吓到了吗？
平日里总是乖巧可爱的云娇这会面色阴冷，看起来有点吓人的样子。
“走，仙师们在帮大家疗伤呢！”想到这儿秦姝的心情稍微好一点，毕竟好多乡亲都受伤了，严重的甚至半个身子都被妖吃掉了。
云娇嘴角扯出一丝怪异的笑容，脚步看似急切的跟着秦姝向着村口走去，实际上她内心正在不断平复自己的心情，又鬼上身！这都是“云娇”的情绪，不是她的，就算要帮她报仇也不是现在！
深呼吸了几口气，那种头脑不清醒的感觉才渐渐散去，心情也好了一点，现在她才是云娇，自然对身体有主导权。
目之所及，都是被妖物踩坏的庄稼和田坎，几位老人正坐在田边呜咽地哭着，也有些人背着抬着受伤的人朝着村口赶去。
村口那块晒粮的平地已经挤了不少人，淳朴的村民们恭敬地叩拜这些救了他们一命的“仙师”们，又苦苦恳请仙师能够赐下良药救治那些受伤的人。
“仙师”
“仙师……”
众人纷纷拜倒在地，但是毕竟受伤的人很多，这些出门历练的弟子修为并不是太高，只能尽可能地止血或是接上断肢，再拿出些随身携带的丹药分与众人。
一束灵光由远处闪现，正在为村民诊治的弟子都露出了喜色，看着立在不远处的男子，干净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沾湿的布伞，露出带着疏离浅笑的面容，额间碎发沾了些湿意闪着水光。
“见过师兄。”
那些弟子欣喜地向着男子行礼。
秦姝有些激动地小跑了两步，又回头拉着云娇悄声说，“快走，娇娇，刚刚几位仙师几招就把妖怪吓跑了。”
云娇没有动，反而停下来脚步，远远地看着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长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你！”
垂下眼眸掩去眼中深深的恨意和不解，心中反复念叨这是“云娇”的情绪，但是并不是她的，所以她按捺住了想冲上去直接给他一剑的想法，而是认真地思考纠结为何沈长舟能够死而复生，那些黑色的丝线又是什么东西。
现在的沈长舟早已经是闻名天下的青山宗大师兄，十岁问灵，二十融灵的天之骄子，你瞧他笑着，但是眼底里都是骄傲。
谁能想到竟然是那样的人呢！
心里那股恨意一直萦绕着，这让她觉得很难受，像是胸口有东西压着的感觉，想到这里她又抬起手摸了摸胸口，没有东西压着，但是她能摸到自己的身体了，原来这就是摸到衣服的感觉，指尖从粗糙的布料划过，格外珍惜。
秦姝的手冰冷，轻轻在云娇脸上捏了一下，冰冷的触感让她有些慌神。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村口，甚至是邻村的人。
“快过去，娇娇，仙师很难见到的，”秦姝拉着她边走边说，“刚刚有人说仙师要顺便筛选收弟子，万一被选中了，总比待在村子里面好的。”
云娇眉头紧锁，心里那种情绪在听到“沈长舟”三个字时又开始翻涌，手轻抚上胸口，在心中默念道，你得等些日子，毕竟现在还打不过啊。这样心里默念了几遍，再抬起头已经看不到被人群包围的那道身影，喉头一股鲜血的味道在涌动，嘴角却扯出一个笑容。
“不过是等上些时日而已。”
最怕的就是时间。
她可是好几万岁的剑灵，再说老天爷都让她做人了，她有什么等不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