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县主自小交好,但她最爱骂我的未婚夫。
「
虞砚生笑面虎一个,偏你还当他是菩萨。」
我忍不住笑:「他只是待人温和,哪里有笑面虎。」
县主拿扇子敲我手背:
「我还没说什么,你就给他辩解起来了,以后不就被他吃得死死的。」
可
虞砚生对我好得太明显。
上元夜人多,他把我护在怀里。
我病了,他便亲自去太医院请脉。
我被人笑话出身低,他当众替我撑腰。
县主每回听了,都要翻白眼。
我以为她是怕我陷得太深。
直到婚期前一夜,县主说要替我去虞府送喜饼。
她去了很久没回,我披着斗篷寻过去。
虞府小门半开,她的团扇落在台阶上。
门里传来她含笑的声音:
「你明日就要娶她了,还敢留我?」
虞砚生答得很慢:
「还勾我?骚猫。」
我退了一步,脚下踩碎了那盒喜饼。
喜饼碎开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几分突兀。
酥皮裂成几瓣,里头的红豆馅被踩出来,粘在我的鞋底。
我低头看着。
那盒喜饼,是我亲手装的。
喜饼模子刻着并蒂莲。
母亲说,婚前最后一盒送去夫家,要挑最圆、最齐整的,讨个好兆头。
颜昭宁捏起一块看了半晌,嫌弃道:
「你这喜饼都做得这么规矩。」
「换了我大婚,我要做千百个花样出来。」
我笑她。
她便拿团扇遮着脸,懒洋洋往榻上一靠。
「行了,别笑了。我替你送去。」
我问她怎么忽然这样好心。
她拿扇柄敲我额头。
「怕你明日嫁过去,被
虞砚生那只笑面虎哄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先隔开你们。」
她说这话时,眉眼还是从前那副骄纵模样。
我一点也没疑心。
因为她总这样。
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最疼我。
我刚入宫学那年,被人笑话出身低,字也写得小家子气。
她当着那些贵女的面,把我的字帖拿起来看了看。
「这字清秀,哪里小家子气?」
有人阴阳怪气,说我这种人能进宫学,已是祖坟冒青烟。
颜昭宁啪一声合上扇子,笑得比谁都甜。
「那你祖坟想必不冒烟,我猜猜,会不会是被人挖了?」
那人气得脸都红了。
后来
虞砚生也替我撑过一次腰。
上巳宴上,有人拿我母亲再嫁的事取笑,说虞家公子娶我,真是好脾气。
虞砚生温温和和放下茶盏。
「沈姑娘品性温良,配我绰绰有余。」
那人笑意僵住。
他又慢条斯理补了一句:
「诸位若再拿家世说嘴,今日宴后,我会亲自把话送到各府长辈耳中。」
他说这话时,唇边还带着笑。
一点都不凶。
可满席再没人敢笑我。
颜昭宁听说后,扇子都快翻到天上。
「我说什么来着?笑面虎。」
我替
虞砚生说话:
「他是帮我。」
「切,笨蛋。」
我那时只觉得她嘴硬。
现在她的团扇落在虞府小门前。
扇面上卧着一只白猫。
是她生辰时,我亲手给她画的。
她嫌我画得胖,嘴上说丑,出门却日日拿着。
团扇摔在台阶边,扇骨裂了一道。
门内的声音停了。
片刻后,
虞砚生先走出来。
他一身青衫,衣襟稍乱,平日总束得整齐的玉冠也偏了一点。
看见我,他脸上的笑意顿住。
那一瞬,他眼里闪过一点惊慌。
很快又压下去。
他还是那副温和模样。
「阿芜,你怎么过来了?」
我弯腰捡起那柄团扇。
扇面沾了点灰。
那只白猫的尾巴被蹭花了。
我用袖口擦了擦,没擦干净。
颜昭宁从他身后出来。
她披着
虞砚生的外袍,发髻松了半边,眼尾还有没褪下去的红。
看见我手里的团扇,她脸色白了一下,轻声唤我:「阿芜。」
我看着她身上的外袍。
那件外袍我也认得。
上元夜人多,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
有人挤过来时,
虞砚生便把我护进怀里。
他身上就是这件青竹纹外袍。
我那时紧张得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低头问我:
「怕吗?」
我摇头。
他笑起来:「那就再看一会儿灯,好吗。」
后来风起,他把外袍披到我肩上。
颜昭宁第二日听见,咬了一口点心,脸色难看得很。
「披件衣裳就把你哄成这样。」
我低头哼了一声:「夜里确实冷。」
她拿扇子敲我手背。
「你还替他说。」
现在那件外袍披在她身上。
袖口垂下来,遮住她半截手指。
她手里还攥着
虞砚生的玉佩穗子。
我看了很久。
久到
虞砚生的眉心慢慢皱起来。
「阿芜,夜深了,你一个人来虞府小门,若叫旁人看见,对你的名声无益。」
我慢慢抬头。
他第一句问我怎么过来。
第二句便说名声。
没有问我脚有没有被喜饼硌疼。
也没有问我方才听见了多少。
颜昭宁急忙往前一步。
「
虞砚生,你别这样同她说话。」
虞砚生侧头看她。
眼神里有一点冷。
像嫌她这时候乱开口。
可他没有让她把外袍还回来。
我把团扇递过去:「你的扇子。」
颜昭宁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接。
我便把扇子放到台阶上。
又蹲下去,捡那盒碎掉的喜饼。
饼皮沾了泥。
红豆馅黏在纸盒上,已经捡不干净了。
颜昭宁也蹲下来帮我。
「阿芜,别捡了。」
我避开她的手:「会弄脏县主的手。」
她僵在原地。
从前我从不会这样叫她。
我叫她昭昭。
她不喜欢旁人叫她县主,她说那样生分极了,我们之间,不需要如此。
可现在她披着我未婚夫的外袍,站在虞府小门里,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好似被欺负的人是她。
虞砚生伸手来扶我:「先起来。」
我往后避了避。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最后一块碎饼放回盒里。
盒盖已经合不上了:「我回去了。」
颜昭宁声音发颤:
「阿芜,我送你。」
「不用了。」
我抱着那盒碎掉的喜饼,转身往巷外走。
身后传来
虞砚生压低的声音。
「你先回去。」
颜昭宁似乎哭了:「你现在急着撇清我?」
他没有答。
我脚下停了一下。
又继续往前走。
夜风灌进斗篷里,很冷。
喜饼的甜味混着泥土味,从盒缝里透出来。
我抱得很紧。
冰冷的液体似乎砸到了盒子上。
啪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