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临盆前,请相师算了一卦。
签文说:鸾星双煞,若为姐妹,则一人
荣华,一人暗淡。
出生那日,我与妹妹偏巧是双生女胎。
出生后,我身体康健,哭声响亮。
妹妹却差点喘不上气。
父母认定我是福星,对我多加培养。
我识文断字、绣工出众,颇有贤名,被选入宫为妃。
而妹妹天生胆小体弱。
被父亲以冲喜为名,早早嫁人,却被婆母磋磨,未满三十郁郁而终。
她弥留之际,是我封后那日。
我赶去看她最后一面。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冰冷。
「姐妹相克,果然是你克了我,若不是你,我怎会过得这么苦......」
再睁眼,我与妹妹又回了出生那日。
这一次,在父母犹豫时,她哭出了声音。
……
在听到妹妹哭声的那一瞬间,我就明白,她也回来了。
母亲和婆子的目光,果然很快被大哭的妹妹吸引过去。
「二小姐哭声洪亮,十分康健呢。」
妹妹哭得脸都红了,声音仍旧不算大。
我躺在旁边,闭上了嘴,一声未曾吭,只是虚弱地闭上眼。
两相比较下,母亲很快做了决定。
「福星凤命自然是康健之人,应当是妹妹,便把妹妹抱去好好照料吧。」
婆子应下来。
母亲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惋惜。
「相师说过,鸾星双煞,一人福一人殇,两者分开才能康健长久,就将大小姐送去南楼吧。」
南楼,那是前世妹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前世也是如此。
我哭声洪亮,妹妹哭若蚊蝇,父亲母亲便认定我是福星,将我带在身边好生照顾。
妹妹被送去南楼,终日不下楼。
她也曾哭过闹过,可都无济于事。
母亲只会说,「你阿姐是凤命,是我们**的福星。你则是煞,若与她在一处,二人都不得安宁。」
一副卦象,仿佛一道鸿沟彻底隔开我和妹妹。
而如今......
或许会有所改变?
......
母亲产下双生女的事情,很快传遍全府。
父亲也知道卦象,抱着妹妹格外高兴。
「我们**也是祖坟冒青烟了!得了凤命福星,往后自然
荣华高升,既如此二小姐便叫
荣华。大小姐......」
他想了一会儿,略有些敷衍。
「便叫
荣宁吧,往后能得安宁便好。」
名字上,便看出来父亲的区别对待。
往后的日子里,更是如此。
他早早就聘请来了最好的女夫子,教导妹妹。
又将府中最好的院子辟出来,给妹妹单独居住。
每每见到妹妹都会说一句,「你要争气,你可是我们**的
荣华指望。」
妹妹也很争气。
三岁开蒙。
五岁时,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却也都入了门。
父亲高兴到脸涨得通红,连连夸赞。
女夫子也愈发尽心,恨不得将妹妹绑在屋里日日练习。
母亲一边高兴一边又心疼。
「
荣华,你还小,若是吃不住,便同母亲说,休假两日也无妨。」
妹妹却坚定地摇头。
「母亲,女儿不累,女儿是**的指望。既然天生我是福星凤命,我自当努力,为**争出一片前程。」
母亲欣慰地点头。
可妹妹胎里弱,身体本就不佳。
全靠意志撑着,如此撑了几年。
终究是撑不住,课业一繁重,她很快就病倒了。
父母急得不行,日夜轮守在妹妹病床前。
各种补品流水价一样送进宝珠阁。
每每这个时候,我便会被强调不得出南楼一步,免得冲撞了妹妹。
照顾我的婆子,都有些于心不忍。
「大小姐别吃心,老爷夫人也是为你好......」
我翻着手里的女戒,笑着点头,不声不响也不争不抢,乖乖待在南楼里。
只是画了一幅佛母图,托婆子送给母亲,给妹妹保平安用。
母亲接过画看了良久,只问,「这是大姐儿画的?」
婆子说:「是,奴婢亲眼所见。」
母亲眸色动了动。
「这样好的画技,倒是比
荣华还要强许多。」
......
许是念着佛母图,又许是母亲要看顾妹妹,脱不开身。
她忽然派了两个嬷嬷来,协助我学习看账管理中馈。
母亲说,「你将来也是要嫁人的,这是傍身的,得学。」
我乖巧点头。
很快便在账本里看出问题。
看了一眼两位嬷嬷,我拿出纸笔,将我看出来的问题写下,由她们转交给了母亲。
**世代清流,也算是个大户。
府里的门道多得是。
单说最值钱的采买一项,便纷纷杂杂许多项,
其中厨房采买和胭脂水粉的采买,油水最重。
但母亲御下极严,每一部分采买都要核对上账记录。
再每月中旬,由母亲过目核验。
偏偏就是这账目上出了问题。
账面做得很漂亮,看不出什么问题。
可越是漂亮,便越是有问题。
母亲爱用江南来的珍珠粉,原材料需要大量珍珠。
每一盒都价值不菲。
近两年,南方多海难,珍珠大量减少,价格便更加靡费。
珍珠粉每盒上涨了十两银。
但**也不是用不起,每月一盒的供着。
这看似没有问题。
事实上,这个时候,沿海地区珍珠早就缺产,少有的产能也全都供着皇家。
市面上珍珠粉大量减少。
有一部分商家,便用贝壳混合铅粉冒充珍珠粉,低价高卖。
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可能不知内情,但常年外出采买的仆役不会不知。
......
母亲看着我递上去的勾出问题的账本,神色凝重。
许久,叹了口气。
「可惜。」
她将账本放在桌上。
翌日,早就被母亲控制起来的仆役,便都被打发了。
我待在南楼里,继续学习看账。
那日后,妹妹愈发用功。
秋日后又病了几场。
我得母亲允许,去看望她。
刚到门口,便听到里面的痛呼声。
我推门而入。
妹妹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锥子,正不停地刺着自己的腿。
右腿上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我眼皮一跳,上前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锥子。
「你这是作甚?」
「谁允许你下楼的?!」
她脸色一变,凄厉尖锐,「江
荣宁,你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是吗?」
汗水打湿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着脸颊。
她伸手一丝丝理好,仿佛想要尽量在我面前保持着她高傲的姿态。
「母亲昨日又在我面前夸了你......看到我这么努力,还是不如你,你是不是很得意?」
她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一辈子被困在南楼里,都没下过几次楼,父亲借口给我冲喜,将我嫁给一个糟老头子,没几日,他就死了!我一嫁过去就成了寡妇。婆家所有人都说,是我克死了他,我是天生的煞星!他们日夜磋磨我,又不让我死!因为你成了皇妃甚至皇后,他们不敢让我死!我的生死,凭什么全被你掌控?」
「凭什么你就是天生福星,我就是煞星?」
她盯着我,声音越来越平静。
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今时今日也该换一换!」
她攥紧手里的锥子。
锥子还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