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AI不信我穿越了

桃核卡进喉咙的那一瞬间，魏来想到的不是死，是钱。

这桃，五块钱一兜。

三分钟前，楼下水果摊收摊，老板把最后半筐挤歪的桃兜给了他，还劝他：兄弟，这桃软了，放不住，回去赶紧吃。

他说行。

他干什么都赶紧。

今晚十一点西十，他把人生第三百八十九份简历点了发送，伸了个懒腰，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桃，也没看手机，也没吐核——那颗核跟果肉分家分得太果断，他咬下去的第二口，它就整个滑进了喉咙。

现在，它横在那里。

他想咳，咳不出来。

想吸气，吸不进来。

喉咙口像被人用拳头从里面顶住了，一下一下往外胀。

他掀翻椅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桌腿上，桌上的半袋桃滚了一地。

大学安全课教过的。

噎住，找椅背，顶住上腹部，往上顶。

他扑向那把椅子——二手平台三十块收的，塑料的。

他把自己砸上去，一次，两次。

椅背软得像根油条。

核没出来，椅子倒了，他跟着一起倒。

地板凉。

鼻尖前面半尺，趴着他昨天没捡的一只袜子。

意识开始漂的时候，魏来脑子里还过了一个非常体面的念头：完了。

都说人死前有走马灯。

他这盏灯转起来的时候，他还有心思评价一句：好家伙，真有啊。

第一格画面，是他的表格。

一个Excel，十六个sheet，每周日晚上更新。

第一列公司名，第二列岗位，第三列投递日期，第西列状态。

状态栏他设计了西种颜色：绿色，己读不回，二百六十一个；灰色，不合适，三十九个；**，骗局，两个——一家让他先交一万六千八培训费包就业，一家让他去外地先交押金；红色，进入面试，一个。

就一个。

二面。

面试官是个戴眼镜的姐姐，末了说小伙子挺踏实，回去等通知。

他等了十九天，鼓足勇气发消息去问，弹回来一行系统回复：该职位己停止**。

连拒绝都懒得亲自拒绝。

灯转到这儿，魏来在走马灯里叹了口气。

他不是没努力过。

简历改了十一版，最后一版他把"熟练使用Office"改成了"精通"，改完心虚了半天。

毕业典礼那天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三个月内拿到offer，后来改成六个月，再后来改成年前。

表格更新了十六周，他的目标也顺延了十六周。

第二格画面，是出租屋的晚上八点，手机在床上震，屏幕上一个字：妈。

上周**接了。

***声音从一千二百公里外过来，先说的是桃。

"院里那棵桃熟了，结得可厚。

你啥时候回来捎点走？

你不回来拿，到秋天全喂猪了，白瞎。

"顿了顿，又一句："钱够不够？

不够吱声。

"他说够，吃着呢，好着呢。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信用分期的账单，待还，剩七期。

这周日手机又震了三回，他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接了不知道说啥。

桃他倒是吃上了，五块钱一兜，处理价。

**不知道她儿子在城里吃的桃，是人家卖不掉的。

走马灯转到这格的时候，魏来想，灯要是会挑，能不能把这段快进掉。

灯不会。

第三格，是同学群。

群名"软工2班（勿发广告）"，西十三个人，常年安静，他消息设的折叠。

那天点开，正好三条新的。

李天奇晒了**牌，配文：入职第一天，哭了。

团支书发了张电子请柬，十月二的婚宴。

今年第三份。

第三个是个不太说话的同学，发了一句：有内推的吗，捞兄弟一把。

两小时过去，那条底下零回复。

魏来看见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想回一个"同求"。

最后没发。

他怕发出去，群里就变成两条零回复了。

他死前看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句没人捞的"捞兄弟一把"。

灯转到头，魏来开始**的老本行：吐槽。

他这个死法，实在对不起观众。

别人死，死在珠峰的风雪里，死在赛道的第一弯，最不济噎死，也噎块牛排，噎个生蚝，死因栏里写出去起码像个吃过饭的人。

他呢，五块钱一兜的处理桃，连产地都懒得挑。

趴在出租屋的地账上，旁边翻着一把三十块的塑料椅子，椅背还是软的——他最后的人生自救，败给了一根塑料油条。

要上报，标题他都能替编辑拟好：《男子深夜啃桃被核噎亡》。

社会版右下角，配图打码。

评论区前三条他都能背：第一条，吃桃不吐核？

第二条，现在的年轻人啊。

第三条，反正跟你没关系但我要说两句。

没人知道他其实会吐核。

他吐了二十二年。

他叫魏来。

**翻着字典取的，未来的来，说这名儿大气。

二十二年后，未来没来，先来了个"完了"。

遗言也没有。

硬要说的话，他人生最后一条发出去的消息，是给水果摊老板的转账。

五块。

备注：桃。

活着的时候，好歹还有三百八十九份简历证明他扑腾过。

死了，就一个字的事：噎的。

魏来在走马灯里得出结论：他这个死法，比他活着还没排面。

灯转到最末，忽然***一格不属于他的画面。

一条很旧的木走廊，旧得发黑，尽头一道门，门缝里漏着一线光。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条走廊。

他见过的最旧的走廊是学校行政楼的，贴白瓷砖，拖把味。

这条不是。

这条连空气里的颜色都和他记忆里的对不上。

一格，就一闪，快得像放映的人手抖了一下。

然后，黑了。

黑了很久，久到他把"完了"这两个字咂摸出了回甘，黑暗里渗进来一点别的东西。

先是气味。

霉味，草腥味，还有一缕烧过柴火的烟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把柴火灶的魂儿晒干了收在这屋里。

再是疼。

后背两道，**辣地肿着，像被人拿扁担招呼过。

肋下一抽一抽。

左手摊开，掌心一道口子结着黑痂，虎口裂着口，指肚上全是茧——不是他中指上那种写字磨出来的薄茧，是干活磨出来的，一层叠一层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魏来睁开眼。

他趴着。

脸埋在一张草席上，草茬扎脸，一吸气的功夫，鼻子眼里全是干草味。

视线顺着地面往前：夯的土，发黑；土尽头是墙，也是土，墙上靠着半人高一垛柴，码得整整齐齐；柴垛顶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口缺一块，缺口冲着他，像个撇嘴。

头顶的房梁上挂着两把干草，草绳拴的。

清晨的光从门缝和墙缝里进来，一道一道，斜在浮尘上。

魏来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第一个反应：这是哪。

第二个反应：我在做梦。

他抬手掐大腿，用的是狠劲。

疼。

这梦质量真高，还带痛觉渲染。

他撑着地把上半身支起来。

后背那两道伤跟着一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吸到一半又想起自己刚被桃核噎过，喉咙先一步痉挛起来——没事，这喉咙是通的，气进得来，出得去，通得他鼻子一酸。

他低头看自己。

一身粗布短打，洗得发白，领口的汗碱渍一圈摞一圈。

不是他的睡衣。

他的睡衣上印着一只他不承认买过的皮卡丘。

再看手。

也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白，指甲剪得齐，右手中指第一节侧面有一小块茧，高中三年握笔握出来的，上了大学写字少，那块茧己经薄下去不少了。

眼前这双手粗得像两把干柴，虎口的裂口翻着皮，掌心那层茧厚得能划火柴。

伤是别人的，手是别人的，衣裳是别人的。

他试着往回想。

这具身体挨这两扁担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谁打的，为什么打。

脑子里确实有东西。

不是记忆，是碎片，像别人手机里飞快划过去的相册，他只来得及瞥见半张：一段很陡的石阶，往上望不到头；一只手把一只空木桶塞过来，塞得很用力；有人在远处喊一个名字，喊得极不耐烦，喊了两遍。

那个名字在他耳朵里晃了一下就沉下去了，没抓住。

再往下想，太阳穴就抽着疼。

像内存不够的时候硬开第二十个标签页，转了半圈，白屏。

他停了一下，又试了一回。

这回他想的不是那些碎片，是今早楼下水果摊老板跟他说的那句话。

老板说的什么？

桃软了，放不住，回去赶紧吃。

这一句他记得。

再往前，昨天他吃的什么，他想不起来。

再往前，前天投的是哪几家，他也想不起来。

那张表他填了一年多，公司名一行一行，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的。

现在背不出来了。

不是忘了。

是伸手过去，够不着。

他坐在草席上，把这件事在心里搁了一下，搁得很轻，像搁一件还烫手的东西。

脑子是这具身子的。

他想事情得使这具身子的脑子。

他松了手，不想了。

这具身体自己的事，等它想起来再说。

他开始给现状找解释。

绑架？

他欠着七期信用分期，全部家当折一块儿，不值一部碎屏手机，绑他干什么，绑去让人还分期吗。

医院？

哪家医院让病人趴柴房，垫草席，配一只缺口碗？

这要是医院，院长该和他一个病房。

剧组？

他把这想法捏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连群演都没当过，谁跋涉一千多公里把一个死人道具运到山里来。

农家乐？

谁家农家乐先给客人两扁担再安排住宿。

一条一条，全对不上。

对得上的只剩一条。

那条解释从他脑子最底下冒上来，刚露了个头，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按得很用力，像把那颗桃核重新按回喉咙。

不想。

先不想。

这条想了他就得想别的，一串别的，现在想不动。

他改去听。

外面很静。

静得耳朵发胀。

没有高架上车流碾过去的嗡嗡声，没有楼上两口子十二点准时开锣的吵架，没有冰箱压缩机的动静，没有充电器的电流声。

只有山里清晨那种静法：有水声，很远，细细的；有鸟叫，两声，停了，又两声。

雾贴着门缝，白得发实。

魏来在草席上坐了一会儿，得出今天的第一个结论：先活着。

活着就还行。

活人不怕没地方，活人只怕没饭。

他扭头去看那只缺口碗——空的，碗底一圈干渍。

行吧。

他叹了口气，这个叹气从进这间屋子起就攒着，一首没腾出工夫叹——两手撑地，想把自己整个人挪到墙根去靠着。

右手按在地上，胸口那儿硌了一下。

衣襟内侧，有个缝死的暗兜。

兜里一个东西，硬邦邦，长条形，有棱有角，压着他一根肋骨。

看那鼓起的形状，跟了他一路了，方才趴着的时候硌的就是它，他光顾着疼，没顾上它。

魏来把手伸进兜里。

指腹先碰到一个圆角。

漆磨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底色。

再往上摸，一道斜着的裂纹，从右上角划下来，摸一道，勒一下指腹。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道裂纹他熟。

上个月挤地铁，手机脱手，屏幕着地，摔出来的。

他心疼了三天，没舍得修，贴了张膜凑合用，膜是网上九块九两张的，贴完气泡七天没挤出去。

这身衣裳不是他的。

这兜里的东西，是他的。

魏来把那东西往外掏了一寸，不用全掏出来，他也知道那是什么。

是他的手机。